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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怀实用主义的音乐史 - [东拉西扯音乐史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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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近帮一小朋友整理她的思路,看看她的论文该怎么写。小朋友是学音乐史学的,论文自然也是关于音乐史上某种现象、体裁或者人物等等。实际上音乐学大多数时候就是在干这个事情。我对技术分析不是特别有兴趣,我也对所谓“技术派”的思路不以为然。音乐学应该有一定的实用性,技术分析这个事情对于文章而言,基本上是个鸡肋。
我不是说技术分析是鸡肋,作为专业音乐学家,当然必须掌握一定的技术分析能力,否则对作品的剖析基本都是凭感觉办事。这显然有违学术的理性原则。我是说技术分析落在文章中是一种鸡肋。
技术分析是个超级内行活,有很多术语和行话。虽比不上土匪的黑话,但普通人要想看明白是要花点功夫的。所以,技术分析的内容对普通读者没有实际性的作用。如果有人介绍说,贝多芬的《悲怆奏鸣曲》怎么怎么了不起,然后跟你谈了一堆德意志六和弦,我估计就没人愿意再去听这部作品了。但内行人呢,多数都具有相当高的技术分析能力,分析来分析去,大方向是不会变的。即便各自派系不同,分析方法有所区别,但音乐终究是那么回事,更换一些思路和术语,所有的分析又都趋同了。所以,内行人也不需要彼此分享技术分析的东西。所以,一旦落在文章里,技术分析的篇幅多少有点多余。更何况,文章最终并非完全给内行人看,要想让文章获得应有的作用,最终这些东西是要面对普罗大众的。
闲扯告一段落,我们回到题目内容里,谈谈音乐史的实用主义。
音乐史其实无所谓怎么写,只要是曾发生过的,有点意思的东西都可以弄下来。有些事情搞不清楚,就要去查资料,核对史实。去挖掘一些当事人的回忆、书信、档案等等。还有很多东西实在没有特别记载下来,有些根本无法记载下来,就要靠做史学的人去推测、归纳、演绎。俗话说:“想多点”。
但这个推测、归纳、演绎,往什么方向延伸呢?原本我以为这根本不应该是个问题,但在很多实际情况里还是出笑话了。根据我们一个后生的介绍,有名师上课讲到梅西安的《时光终结四重奏》(也可译作《末日四重奏》),说梅西安这部作品运用的是一套自创音阶。就是说前人谁也没用过这么个音阶,梅西安自己发明了这么个音阶,并把作品按照这个音阶写下去。是,听上去的确很牛,于是大家陶醉在对大师的崇敬当中。“自创”这两个字到底是怎么推导出来的?实际上这部作品创作于集中营时期,当时梅西安和一些难友在集中营里劳作。集中营的头头是个音乐爱好者,允许犹太人在工作之余搞一些艺术活动。梅西安就和他的几个同行负责晚间音乐会。《时光终结》就是在这么个背景下写的。创作和演出条件非常艰苦,所以作品的配器非常怪,一架钢琴、一把单簧管、一小提琴加一大提琴。这实际上就是梅西安当时能凑到的所有乐器。至于那个“自创音阶”,实际上那架钢琴年久失修,缺了好几个键而已。所以,在这部作品里,有些音自始至终没有出现在钢琴上。
实用主义在这里向我们展示了它的真正魅力。所以,没有什么“自创音阶”的概念,这部作品是个不得已而为之的产物。
于此相类似的问题还有很多。
好比说,海顿《告别交响曲》里有一支只吹奏了一句的大管,我们戏称之为“一句话大管”。这位演奏家端坐在台上整整听着同事奏完整首交响曲。只在作品的结尾,也就是那个著名的“告别”尾声里,吹奏了一句,然后端着乐器装模作样地走下台去。作为古典主义音乐,乃至音乐史上第一流大师的海顿,难道不知道这个大管只有一句么?他当然知道。解释这个现象只能用实用主义的方法。
我们知道《告别交响曲》的创作背景,是乐手们被乐不思蜀的大公拖在了避暑地,人人都想放假跟家人团聚,才央求海顿给大公进言。海顿当然没有长篇大论,而是用一部交响曲就明确地把大家想回家的意思表达出来了。这就是《告别》的诞生。由此我们很清楚地知道,大公这次避暑携带的乐队规模,有多少小提琴、多少中提琴、多少圆号、双簧管,还有一位重要的大管手。尽管这部交响曲在创作的理念上并不需要大管,但这位演奏员也是渴望回家的乐团成员。所以,海顿必须也为他写一句乐句,让全团团员在大公面前纷纷离去才能使大公真正明白大家的意图。
由此我们还可以进一步分析,这段避暑时期,乐团团员的数量和乐器数量是固定的,因此大公晚间的音乐会只可能选择相应的曲目。在海顿的问题上,我们几乎可以为他重塑很多重要演出的节目单,理由就是他所能使用的乐手和乐器限制了他的选择。
同样的问题还发生在巴赫身上。过去的文章里提到过他那个颇似星期广播音乐会的室外演出。他的钢琴协奏曲,有和小提琴协奏曲几乎一模一样的作品。实际上,这也就是他为了演奏家,或者按照我们现在的通俗说法,特邀嘉宾特地便配一番而已。前几年还见过有人对巴洛克作曲家互相抄袭耿耿于怀,实在是不明历史的一种可笑误会罢了。
音乐史上有好多事情没有明确的解释,所以会有音乐学这么个行当的工作者去试图给予解释。但是这里面一旦涉及推测或演绎的时候,应该牢记实用性至上的原则。音乐是个很实用的行当。至少在现代之门开启之前,一直如此。即便在今天,还有很多实用性的问题困扰着作曲家。所以,他们一定会向实用主义妥协,随之而来的解释也应该是实用主义的。这也不光是音乐史上的问题,牵涉到艺术史学的很多方面都是如此。
当然,也未必一定要把自己框死在实用主义上,有时候类似“自创音阶”的玩笑,若是有意为之倒也不失其乐趣。只是不要拿来误人子弟就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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